白墨瑾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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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海 | 同归 05 (假如唐山海是我党人士)

簪花带酒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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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.


    “南京?”


    唐山海把手中的报纸放下,看向坐在一旁的徐碧城。“李默群要我们明天去南京?”


    徐碧城点点头,“今天中午刚接到舅舅的电话,说是南京来了个外国专家,接你过去看病,我随行照顾你。”


    “外国专家,呵。上海没有洋医生吗?”唐山海整了整领带,又动了动脖子,他整天在床上坐着,骨头都要生锈了。“李默群上次打电话来,暗示我不要太快出院,我还纳闷他怎么不着急让我继续楔在毕忠良身边,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。”


    徐碧城有些担心,“不会有什么危险吧?”


    “不会的,李默群要保我,毕忠良还没做好撕破脸的打算,他就不敢动我。他非但不能动我,还要想尽办法保护我这条小命。”


    唐山海抬头看向窗外,日头正缓缓落下,有气无力地拖曳着几片淡红色的云彩。屏风已经应他要求撤掉了,倘若现在有人试图通过窗户狙击他,成功率比之前可是翻了几番。但他依旧坦然地暴露在这样的危机下,甚至都不必有过多的防范。他知道周围所有可能的狙击点都会被清得一干二净,就像他知道病房门外早已被守成了铁板一块。


    “李默群这么做,第一是为了敲打一下毕忠良,要他明白不能轻易动我,第二,恐怕是要安排我见见人。”


    徐碧城立马紧张起来,“你是说,汪……”


    “嘘!”唐山海作势向门口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说:“直接见汪不太可能,我觉得他应该是想走周佛海的门路。李默群和丁士邨都是走的周佛海的路子投的汪,虽然现在表面上看起来是李默群架空了丁士邨,但是有传言说,周佛海最近对李默群有些不满,反倒是更倾向丁士邨一些。周佛海和我大哥有旧,北伐时我还曾在武汉见过他,李默群这个时候叫我去,估计是想压一压丁士邨的风头。”


    “那这岂不是很危险?”


    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,行动处到底只是个浅水洼,有机会还是要探一探南京的深浅。对了,最近行动处有什么事吗?”


    “毕忠良杀了阿春,说是他向军统出卖了消息,才导致你和陈深这次受袭的。”


    阿春卖情报这事唐山海已经从陶大春那儿听说了,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帮他洗脱了嫌疑。但在他看来,毕忠良更在意的恐怕是阿春没能监视好自己。


    “还有吗?” 


    “还有……就是处里最近一直在审那个女共党,审了好久了,最后都上了电刑,但是她嘴硬的很,毕忠良什么都没审出来,还被咬了耳朵。哦对了,柳美娜说,前两天闹耗子,把牢房的电线给咬断了,耽误了上刑。别的也没什么了。”


    唐山海直觉有异。行动处闹耗子,还偏偏是在对女共党上电刑的时候把电线咬断了,这真的是巧合吗?他去过牢房,那儿的配电箱是挂在墙上的,难道老鼠还有飞檐走壁的本事吗?唐山海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行动处内有内鬼,可是以毕忠良的老谋深算,他既然认下了老鼠一事,就说明他找不到什么破绽。假使真的有内鬼,暂停电刑又有什么用呢?行动处的刑讯手段远不止这一种,宰相至今还好好地被关在牢里没有被救,唐山海想不明白这个内鬼的动机。


    他有心查探,却苦于仍未在行动处立稳脚跟,做起事来处处受限,干脆先按兵不动,把眼前的紧要事情解决掉再说其他。想到这儿,唐山海跟徐碧城说:“你晚上回家收拾一下东西,找机会给老陶留个信,让他谨慎行事,不要太过心急,锄奸名单已经给他了又不会跑,别被毕忠良抓到马脚。”


    一边说着,唐山海已经开始盘算到了南京后的计划了。和在上海时不同,他没有权限调动军统南京站的人,也不太可能直接开展锄杀,他能做的就是尽力收集情报,以及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对象。他突然想起来,来上海前戴笠曾经语焉不详地暗示他,汪伪政府高层里有人被策反了。那会是谁呢?


    这让他错过了徐碧城变得有些晦暗的神色。她的手指蜷紧又松开,把衣角都揉出了皱褶,脸上写满了挣扎,好容易鼓足了勇气,这才期期艾艾地开口:“我说……锄奸名单……上次……老陶他怎么也不……”


    唐山海显然没明白徐碧城的真正意思,“是我把我自己的名字写上去的。我现在多少也算个小汉奸头子,锄奸队不能也不该放过我。你不用担心,我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

    “可是你是好人啊!”徐碧城紧紧揪住衣角,小心翼翼地开口说:“而且我觉得……陈深也是好人……”


    唐山海惊讶地挑起眉,“你是在说,你觉得陈深是好人,所以要我留他一命?”


    “……对,没错,他真的是个好人。”徐碧城越说越觉得自己有底气,也能抬起头挺起胸来,只是依然不敢跟唐山海对视,“他当了我一年的老师,我了解他,他是个好人。你看,你被困火场,不也是他把你救出来的吗?你昏过去了可能不知道,我也是听扁头说的,当时在火场里,陈深一直抱着你,后来意识不太清醒了都护着你不让任何人靠近,直到累晕过去也不肯松开,醒了之后也是马上跑过来看你,连伤口都顾不上包扎。我每天给你带的这些汤,也都是他煲好了给我的还叫我不要告诉你。这还不能说明他是个好人吗?”


    唐山海有些意外,他显然不知道陈深做的这些事。他在医院住了快一个月,除了第一天刚醒过来的时候,陈深再没来看过他,此时听说这些,心里不是不感动,只是和家国大义比起来,这份感动就显得微不足道了。


    “陈深或许的确有一些优点,但他到底是个汉奸。”
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


    “没什么可是的。”唐山海打断徐碧城的话,“你跟他做了一年的师生,或许再加上恋人,你就说你了解他。可是毕忠良和陈深是什么关系,他们认识了多久?陈深若真有贰心,毕忠良会看不出来?”


    “他肯冲进火场救你,说明他本性还是善良的,也许他只是想赚些钱,我们可以策反他啊!”


    “碧城。”看着徐碧城快要哭出来的脸色,唐山海深深地叹了口气。额头又开始疼了,电光火石的一刹那,他突然间想起那根被老鼠咬断的电线。


    会是陈深做的吗?


    023同志现潜伏在汪伪政府内部。陈深会是023吗?


    唐山海一时觉得很有可能,一时又觉得异想天开有些可笑。他一边掐了掐眉心试图把疼痛压下去,一边还要安抚徐碧城。不能急,他告诉自己,不能急。


    “我知道这个任务可能太过难为你了,要不是事发突然,党国也不会派你来参与这个行动。只是你要明白,陈深现在是我们的敌人,对敌人仁慈,就是对自己残忍。策反陈深的事,我会向上级请示,在那之前你什么都不要做,回家收拾东西,明天跟我一起去南京。”


    徐碧城咬着下唇,泫然欲泣,可最终还是点了头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


    “南京?要我去南京做什么?”


    陈深到的时候,毕忠良正靠在椅子上,喝着酒哼着小曲,神情怡然得很。院子里阿四的训练刚结束,毕忠良从一旁的篮子里拣出一块生肉扔给它,看着它一口咬住撕碎吞咽,这才告诉陈深,要他做好准备,明天走一趟南京。


    “叫你去你就去咯,哪有那么多话。”


    “要我去南京没问题啊,只是这差旅费……”陈深搓搓手指,冲毕忠良摊开手掌。


    毕忠良一巴掌拍过去,被陈深躲开,拍了个空。


    “个小赤佬,就晓得要钱,拿了钱也不晓得讨个家主婆,光在舞厅赌场打转,害得你嫂子整天念我。”


    陈深一脸无辜状,“哪儿有,我最近可安生了,不信你去问扁头。”


    “安生到跑去勾搭别人老婆吗?你当我不知道你整天窝在屋子里做什么,还学会洗手作羹汤了?”毕忠良将笑容一敛,摆出个不怒自威的样子来,可这落在陈深眼里却是色厉内荏。他知道这只是毕忠良怀疑一切的本性的表现,其实他尚未真正怀疑到自己,或者说,毕忠良害怕怀疑自己。如果连救你一命的兄弟都不能信任,这对于任何人来说,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。


    于是他依旧漫不经心地开口说:“徐碧城是我的学生,我俩原来有过一段,老毕你也不是不知道。本来呢我也没想着掺和进去的,这不是想顺道探听一下李默群那边的消息嘛。”


    “那你倒是套出什么话了吗?”毕忠良瞬间又回归到悠然的姿态,给自己斟了一杯酒,慢悠悠地问陈深。


    翻脸比翻书还快,陈深暗自嘀咕着。在之前的回答中,他刻意回避了主动为唐山海熬汤,却又不肯亲自探望的行为,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没能搞明白这背后的原因。


    “从徐碧城这几天的脸色结合医生的诊断来看,唐山海的伤应该好的七七八八了,只是不知为何还对外做出一副重伤未愈的样子来。哎老毕,你说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啊,唐山海摆明了是李默群安插在你手底下的钉子,还没在行动处站稳脚跟呢,就先消极怠工了。”


    毕忠良没有回答。他紧盯着正在进食的阿四,脸上有种扭曲的快意,就好像那正在被撕咬着的是他的仇人。


    所有挡住他路的人,都是他的仇人。


    “陈深啊,你说,唐山海这样的人物,怎么会甘心来行动处做个小卒子呢?”


    “豪门幼子,黄埔出身,战功赫赫,又有军统背景,听说在常德的时候跟共产党也眉来眼去的。我到现在还记得他刚到湘军时的那次演讲啊,谈三民主义和北伐宣言,就跟毛泽东写的那什么似的?书生意气,挥斥方遒。这样的人,怎么到现在成了汉奸?就因为娶了一个徐碧城吗?”


    陈深的嘴里有一些苦味。毕忠良所说,何尝不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?


    “人都是会变的。我十八岁逃家参军的时候,哪里会想着能走到今天这步?再说了,”陈深故作暧昧地笑笑,“跟他大哥比起来,唐山海算的了什么?长沙大火,他一个已经离职的前任副司令都能被牵连,酆悌可是死在那儿了,要不是看着他大哥的面子,他能活着回重庆?”


    “一个心高气傲的富家少爷,常年被人压制,还差点丢了性命。戴笠是保了他,可是他能甘心做戴笠的一条狗?”


    “但是新政府就不同了,汪先生慧眼识人,唐山海未必不能更进一步。我觉得他也未必甘心替李默群办事,李默群现在是他的保护伞,但只要他想往上爬,就迟早会成绊脚石。我觉得,若他确是真心投诚,老毕你不妨用他一用。”


    这是陈深思索良久后得出的结论,除此之外他再难为唐山海的叛变找出什么借口,事实上直到现在,他依旧不愿承认唐山海是这样的人。但陈深不知道李默群想把唐山海引荐给南京方面这件事,他也不知道,自己的这样一番话在毕忠良心底砸起多大的水花。


    毕忠良猛地挺直身子,他感到浓浓的危机感,唐山海的身家背景是绝好的敲门砖,也是李默群为自己的功劳簿上添上的重重一笔。唐山海不能留,他坚定了自己的想法。


    “你明天押送那个中共女特务去南京,明天中午就走,坐火车。”


    听到这话的时候陈深反而松了口气,这一天终于来了,毕忠良终于放弃对嫂子的审问,那么他就可以浑水摸鱼,安排人手把嫂子救出来。陈深已经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打算,不惜一切代价,也要救出嫂子。


    他需要找汪婶他们好好计划一下了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


    第二天很快来临,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陈深和唐山海都措手不及。


    唐山海没有料到,在他出发之前,毕忠良会直接派车把他强行接回行动处。陈深也没有料到,毕忠良会笑吟吟地指着还坐在轮椅上的唐山海告诉他,今天的押送任务由他们两个人共同负责。


    陈深和唐山海两人面面相觑。而这时,刘二宝亲自把宰相推了出来,她像是被人仔细整理过,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,头发也梳起,被宽大的帽子遮住头脸。远远看去,竟和唐山海的样子有几分相像。


    这下两人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。唐山海突然非常庆幸他提前给李默群打了电话留下了徐碧城,而陈深也已然明白了毕忠良此举背后的试探和杀机。


    可即使前途多艰,他们已经没有退缩的余地。


    通往南京的火车即将按时出发。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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